當初讀《破陣子·爲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時,只覺字裏行間洋溢着金戈鐵馬之氣,讀到“醉裏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似乎還能看到燭光下,詞人摩挲劍刃的身影,又彷彿聽到軍營的號角在響起。可細讀後發現,所謂“壯詞”的外表下,卻藏着一顆被現實擠壓的赤子之心。詞人眼中的軍營是真實的,“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將士們喫烤肉,唱軍樂,連戰馬都“馬作的盧飛快”,連弓也“弓如霹靂弦驚”。那時候多熱鬧多激盪,彷彿下一刻就能跟着他“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偏偏一句“可憐白發生”,澆醒了所有的夢——所有的雄心、所有的廝殺,都是“醉裏”“夢迴”的幻影。辛棄疾是沙場歸來的將軍,曾帶五十人闖金營擒叛徒,這是何等英勇的氣魄,然而南宋偏安一隅,英雄的熱血只能被煙消雲散。詞中沒有悲悲切切的哭訴,而是最大的想象,最沉重的失落。
那盞燈下的劍是他未斷的熱血,那夢裏的連營是他放不下的家國。讀到這裏才明白所謂“壯詞”不過是將“悲”埋的更深,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如今在看這首《破陣子·爲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已經不再是字裏行間豪情萬丈了,而是一個文人在亂世裏一如既往的忠貞和執着——即便命運無情,即便沒有機會再騎馬戎裝,即便一生都在“閒愁最苦”中度過,卻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對於家國的熱愛,他將國家和民族的擔當都融入到了筆端,化成了千年流傳下來的文字。
這樣赤誠的熱愛經歷千年風雨依舊可以感染我們,讓我們在品讀的時候由衷的熱血與心動。原來有些熱愛是從來不會被歲月打磨的,更不會隨着世事變遷而褪色的。它們一直藏在破舊的書頁裏,在平仄韻律裏等待着懂它的人,等待我們在字裏行間感受到了千年前依然炙熱的初心,感受到了無論身處何處,始終守望着的家國大義,文字之火永遠會在流年之中閃耀,照亮後來的人走的路。(徐家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