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從磨基山一路滑下來,先碰碎在葛洲壩的閘門上,又濺進長江的臂彎。最後一抹橘紅像熟透的落日掉進水裏,悄無聲息,卻讓整個江面都泛起微甜的漣漪。風貼着水面吹來,帶着一點橘皮的酸、一點水汽的涼,像誰把夏天剩下的半杯汽水倒進秋天裏。宜昌的換季,從不敲鑼打鼓,只在暗流裏輕輕換手。
西陵老巷,煤爐上的湯鍋正咕嘟。蘿蔔切成滾刀塊,和河鯰一起在乳白的湯裏沉浮,胡椒粒在表面輕輕爆裂,像極小的鞭炮爲季節送行。老闆娘盛一碗遞過來,說趁熱喝,涼了江風就鑽進骨頭。我捧着碗,看窗外銀杏葉往下掉,每一片都帶走一點溫度。
三遊洞的石壁滲出細密水珠,摩崖上的字跡被水汽浸潤,墨色愈發深,像一段不肯風乾的往事。出洞時,陽光忽然破雲,照在黃牛巖脊背,整座山瞬間變成一面燒紅的銅鏡。我伸手去接那光,卻只接到一滴水,冰涼,卻帶着巖層的溫度。導遊說,宜昌的雪藏在雲裏,想落就落,不想落就永遠懸着。
濱江公園的銀杏葉一夜集體出走。退休老船工坐在長椅上吹《茉莉花》,音符落在葉面上,像給每片葉子鍍一層柔光。小女孩把落葉拋向天空,金雨紛紛,落在她髮梢,也落進我的口袋。我摸出一片,葉脈清晰,像一張微縮的江圖,標記着所有暗流與回水灣。
夜裏穿過CBD,鐵板上的魷魚滋啦作響,油花濺進霓虹,像一場小型煙火。我買了一杯涼蝦,紅糖汁在杯底沉澱,像尚未融化的晚霞。抬頭看大屏,江豚在葛洲壩下遊逐浪,尾鰭拍碎夕陽,也拍碎我對冬天最後的遲疑。
橘黃的燈切開江霧,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剖開夜色。風從上遊吹來,帶着香溪河的橘香、三遊洞的水汽、CBD的煙火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涼。我把手伸進江裏,水比想象中更冷,卻也更軟,像一條剛剛換毛的獸,正把舊季節褪在深處。
原來宜昌的秋冬交替,從不需要一個確切的日子。它發生在每一次江霧升起、每一片橘肉爆汁、每一鍋湯滾開的瞬間。秋天把最後一瓣橘子遞出去,冬天便用一場濃霧把長江輕輕蓋住,像替它掖好被角。而江水繼續向前,帶着所有未說出口的甜與涼,在峽江的轉彎處,把季節推向更遠的地方。(向玲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