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寧波,是一座坐落在東海之濱的城市,也是一座充滿現代活力的港口城市。自我記事起,家鄉就已經是千篇一律的城市樣貌,和現今常見的舊城區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他人筆下詩情畫意的水鄉風貌與靜謐恬雅的鄉村生活早已在城市化進程中被整齊劃一的柏油馬路與單元小區所取代,家鄉似乎並沒有能讓我在閒暇時與他人娓娓道來亦或是自己重溫回憶的獨特之處,這便是我時常覺得家鄉無趣的原因。然而對於家鄉的刻板印象卻在我離鄉求學之後發生了微妙的改變,當尋常巷陌、家鄉煙火忽然間變成了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切身感受的鄉音時,故鄉原本稀鬆平常的一枝一葉似乎也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與獨特的烙印。
奶奶家的老小區算得上是城區過年時年味最厚重的地方,居住在此的大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他們還保留着舊時過年的傳統習俗,加之對除夕夜這一與後輩們團聚的難得機會期盼已久,因此每逢大年三十,老人們便早早地張燈結綵、開始了年夜飯的準備工作,平日裏略顯寂寥的小區難得熙攘了起來。奶奶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員,她從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搬到瞭如今的小區,儘管小區內的部分陳設經歷了幾次老舊小區改造之後已經改頭換面,但大多場景仍然保留着我記憶中兒時的樣子,微微泛黃的外牆、鏽跡斑斑的保籠、白磚紅頂的涼亭與鬱鬱蔥蔥的香樟樹一同構成了具象化的故鄉,成爲了聯結過去記憶與當下現實的橋樑,這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變化,但奶奶日漸花白的頭髮與微微佝僂的身體又提醒着我一切都在發生着變化。
老人的步履雖已蹣跚,但仍然每年堅持佈置小區裏的涼亭,對仗工整的春聯與喜氣洋洋的燈籠讓小小的涼亭也瀰漫着新春的節日氛圍。這個小小的涼亭曾是我和兒時玩伴的玩樂基地,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涼亭的石板地面略帶涼意,我們赤着腳在上面奔跑嬉戲,疲憊了就圍坐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祕密和天馬行空的想象,直到黃昏時分玩得忘乎所以的孩子們纔會在長輩們的聲聲催促下依依不捨地相互道別,如今雖然已經有了隨心所欲的自由,但卻也再找不到當初的那羣玩伴,頗有些“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的無可奈何。
冬天的白晝格外短暫,日薄西山時家家戶戶的窗戶便已經被嫋嫋的霧氣所環繞,廚房裏爐火旺盛,鍋鏟與鍋的摩擦聲、食材的滋滋作響聲與家人們的歡聲笑語總能帶給老人們難得的溫馨感,遊子們也能感受到在外打拼時渴望的歸屬感與安全感,唯一不同的是在廚房裏忙碌的人從祖輩變成了父輩,奶奶也難得享受了兒孫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年夜飯的餐桌上,擺放着熟悉的餐具與精美的傳統佳餚,家人們圍坐在一起,品嚐着家鄉的味道,分享着一年來的點點滴滴,牆上的大紅福字與窗外的繽紛煙花更是爲這一時刻增添了幾分喜慶祥和與其樂融融之感。
隨着新年鐘聲的敲響,家鄉的夜空被五彩斑斕的煙火所照亮,在春晚節目的背景聲中,奶奶家的老小區又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安靜,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浮光掠影就好像我想抓卻抓不住的故鄉童年生活。此時此刻,對出門在外的遊子來說,往日覺得稀鬆平常的家鄉生活也成爲了絕無僅有的獨家記憶,家鄉在每個人心中的特殊性並不是因爲其風貌的獨特性,而是血濃於水的親情與溫馨難忘的往日時光所賦予的,有故人與故事的地方便是故鄉。並不是所有人的家鄉故事都足以對他人娓娓道來,但每個人關於家鄉的回憶都是深藏在其內心深處無法替代的珍寶。(綜合辦公室 周逸傑)


